周末,在国博中心有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咖啡行业展会。林松本已经丧失了凑热闹的本事,无论是居家日常,还是生意买卖,他都不想过度的劳顿。
然而最近,林松的生意似乎有了转机,咖啡店的生意到了天气逐渐炎热的5月,已经不再那么亏本,再认真打理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挣钱了。
咖啡豆的批发的生意也逐渐多了起来,虽然亲自开拓的直接终端客户—那些苦命的咖啡馆—接二连三地倒闭,然而,渠道客户貌似都坚持了下来,竟然卖得越来越多,周转的时间也越来越快。
于是,林松在每天被太阳晃醒的时候,对未来也平添了些许的期待。
从家里到国博中心有直达的六号地铁,但是,这次,林松选择了开车。还有600公里,他的新车就过了三千公里的磨合期。林松一直惦记开着508再去跑一趟问津书院的那条山路,那块挂在路边的警示牌时常在林松的脑海中闪现,“禁止飙车,违者重罚”,就这么两句,如此让他向往。
上午9点半,二环路上的车挺多,带着孩子出门的父亲们,把车开得慢慢悠悠。上了环线,林松开启了ACC,他打算让508自己跑到目的地。
“有待发现”在祝张炬生日快乐,那是他1997年5月17日录制的一期《新音乐杂志》,好像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被重播一次。
林松开车的时候喜欢听收音机,尤其是无限不循环播放“All That Jazz”。家里的钢琴放了将近二十年,林松只要有时间,就练上一个小时。钢琴本来是给小林准备的,大概是她三岁的时候,林松从上海托卖乐器的朋友弄回来,据说是一个美国的牌子。林松比较崇洋,一辈子都有这个习惯。
林松的父亲还在的时候,钢琴就这么搁置着。小林只是最初学的时候弹过一段时间,后来不乐意学,就不弹了。林松生意清淡的时候也想过弹弹钢琴,但是,林松的父亲唯一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看电视,从早看到晚,电视都被看坏过两次。于是,林松弹钢琴只是想想而已,他不能吵闹父亲看电视。
林松的父亲和林松日常没什么话,不管生意好不好,林松尽可能都待在外面。有订单的时候就送货,没订单的时候就将车停到江滩边上,逛逛长江。如果还有更多余的时间,他就坐在车里吹长笛。
林松在网上买过两次长笛,第一次买的那只,被小偷砸了车窗的玻璃偷走了,一同被盗的还有那台苟延残喘的D80尼康相机。从那以后,林松就再也不将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每个月付400块,将车安顿到了对门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林松的父亲不理解林松一辈子都干了些啥,他们互相排斥着对方的人生态度。七、八年以前,逢年过节的酒席上,林松的父亲和林松还会畅谈一下林松爷爷的父亲在三眼桥开染坊生意的经历,林松的父亲的叔叔们的人生过劫。后来,林松的母亲走了,到了林松的父亲年纪过了八十岁的坎儿,老头就再也没了有与林松说三道四的兴趣。即便是在酒席上,林松的父亲也是匆匆吃饱米饭,就离席而去,看电视去了。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
一辆绿色车牌的白色轿车,毫无征兆地挤过了林松的车头,左右尾灯各贴着一面小红旗。电车在林松的前方摇摆,它在寻找下一个可以超车的空挡。然后一脚电门,甩到另一个并不空闲的车道,当它在新的车道没有找到更开阔的出路后,一摆车头,又挤到了林松的前面。
于是,林松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从穿过火车站的地下通道开始,在城市高架上一路跑到月湖桥,20分钟车程,林松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车道。每一辆变道的车辆都逃不过林松的法眼。
林松已经体会到,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如往年,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不能马上转换到夜晚的角色,前面的车辆就幻化一坨模糊的黑影。
每次,林松都要花上半个多小时才能慢慢将城市的暗黑模样在视网膜上对焦,可以看清楚前面车屁股上的数字,林松才能恢复开车上路的信心。
林松还记得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在和记蛋厂冷库当搬运工的时候,从冷库里走出来,眼镜片上瞬间就覆盖了一层水雾,眼睛里仿如长了毛刺,什么都看不见了。和记蛋厂在32年前开发房地产的时候拆了。已经退休的报社老记者告诉林松,在120年前,和记蛋厂的鸡蛋与码头上的茶叶一起,是卖到欧洲去的。
又一辆变道不打灯的车辆加塞到林松的前面,508的仪表板上闪烁出了红色的前车碰撞警示。林松微微踩了一脚刹车,与前面的绿牌电动车拉开一点距离。这已经是第65个变道不打转向灯的家伙。
在咖啡馆连续亏了6个月的时候,林松就对开拓生意这件事情彻底绝望了。回顾惨淡经营的一生,他再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如同固守破庙的僧人,有欲无求。 自从小林开始去广州读书,无论是车站或是机场。林松都开车去送。小林回家的时候,林松也会去接,他从来不让小林拖着行李坐地铁。开车去车站或是机场的路上,林松一直觉得自己做着一件意义非常深远的事情,这样的接送是他与小林之间的纽带,他热爱着这样的交往。
过完这个突破历史记录高温的夏天,小林就大学毕业了。在入学的时候,小林拒绝了林松给她的安排,没有去读CFA证书班。在毫无课程压力的专业中,小林度过了四年的唱歌生涯。小林从高中的时候起就有了一个愿望,成为一个站在舞台C位的音乐人,并且为之而努力。
林松曾经卖过非常多的杂志,他意识到,小林想靠唱歌来行走她的后半生,并非长久之计。小林踏进校园的那一刻起,已经铁了心要一直唱下去,她不愿听林松的唠叨。
就在昨天,林松去机场接小林回家,林松关了车里的收音机。小林上车后,林松提醒她系好安全带。小林并不打算跟林松聊点这次旅行中的一些见闻,她一路都在操作着自己的手机。林松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脑袋里琢磨着小调和声和小调旋律之间哪几个升降号的差别。他们互相排斥着对方的人生态度。
从杨泗港快速路出来的时候,林松前面的黑色奔驰闪起右转灯,拐进了国博中心匝道。这是一路上第18个开启转向灯提醒林松要变道的司机。
去往咖啡展会的扶梯口,有个女人凑上前问刚上来的林松,
“要咖啡展的票吗?”
“不要,我有。”
“你有多的票吗?”
“有。”
“可以给我,回收。”
“多少钱一张?”
“十块钱。”
“好的。”
林松取下背着的书包,从里面拿出组委会寄给他是二十张入场券,数出十五张交给女人。顺手打开支付宝的收钱码,让女人给他转钱。
来回的汽油费省下了,林松心里嘀咕。
咖啡展里最热闹的是美女发放礼物,扫个码就可以领一个编织袋包包,大叔和阿姨们在免费吃巧克力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四个角落是咖啡师们在比赛,变着法要将一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提升到高级技工的水准。林松站在手冲展台的角落,他不确定装扮时髦的选手是不是一位秀气的男生。
咖啡师将研磨好的咖啡粉浸泡在量杯里,50秒后过滤,然后再加入等量的清水。这和美式有什么区别?林松有一种被人耍弄的感觉,这样的活动,他实在是看不下去。
回家吧,妻子一早就嘱咐过,下午回去给小林煨一吊子筒子骨萝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