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城街夜市,停了4个月重开放。

“万勤,你怎么还在喝酒呀,出摊子撒”
“最后一口,马上就下去”

林松拉着他的平板拖车,路过弄堂口,对着楼上喊了一嗓子。林松每天将冰柜拖到路口去的时候,其他的摊子还没有摆出来。他的冰柜落定位置以后,左右两边的架子就会以此为坐标延展摆下去,留出马路中间的过道。从第一次出摊就是这样的规矩。

林松还是小林的时候,那年,罗纳尔多第一次成为世界足球先生,小林结婚了。第二年,小林从太平洋的酒厂下岗。看着老婆慢慢挺起的肚子,小林时常皱着眉头。

“你去摆个摊吧。”已经在夜市上卖拖鞋的张万勤给小林出了个点子。

赵队是林松的中学同学,带着6个队员管辖着这片夜市。

“二路口那个冰点,昨天刚空出来,你晚上早点去,摆个冰柜占着。记得明天去队里填个表。”在城管大队办公室,赵队探着脖子对林松嘱咐道。

当天下午,林松去济阳路旧货市场买了一个120升的冷柜、一个平板拖车、20米长的接线板。这夜市的冰点摊就算是支起来了。

林松一直忙到凌晨1点才收摊回家。翻出塞在腰包里的零散钞票,扣除进货的开销,挣了75块。这一摆就是22年,小林变成了老林,儿子今年就要大学毕业。

林松从乐器行门口的电闸上牵出接线板,接在冰柜上。固定好架子,将可乐堆码好,就可以安心坐下了。藤椅被林松摸得油光锃亮,他的手总是不得闲,扶手被硬生生抠出了个洞。

这么多年来,林松凡事都不着急。媳妇早先在供销社里上班,三年前就办了内部退休,待遇不减。现在,她每天做两餐饭,打一场麻将。儿子在家的日子里,吵吵闹闹,就快活许多。林松最喜欢晚上,只要到了夜幕降临时候,只要是他将冰柜推到路口,就会有陌生人给他送来钞票。

蔡亮扯了一下衬衣的袖子,从林松的冷柜的里面翻出一瓶可口可乐,摸在手上,冰凉。三块钱一瓶的可口可乐,第一口下去就值两块五。

赵队怕热,总是戴帽子,让他本来就稀少的头发,愈发生长艰难。不再带队的赵队变成了老赵。他在隔着林松半条街的路口,给自己张罗了一个冰点。像林松那样,在摊子后面支起一把藤椅。如今,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收摊后叫上林松去宵夜,穿着那件轻薄的汗衫。无论冬寒暑夏,无论风起雨落。

张万勤拖拖拉拉搭好他的架子,天已经黑了下来,夹杂在摊位中间的街道并不显得拥挤。张万勤还是在卖拖鞋,都是些质地坚硬,价格最便宜的款式。几乎从来也不会看到有人在大街穿这种拖鞋,它们注定只是在厕所和卧室之间来回踢踏。

“今天有么新款撒?”张万勤探着脖子问对面的刘彩霞。
“隐形丝袜,搞一双咧。”
“这热的天,哪个穿袜子撒。”

张万勤没有结过婚,一直是母亲照顾他的生活。他从来都不会莽撞到别人,很客气。张万勤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的道理,一个人,日子也过得简单。他的摊位就在弄堂口,每天都是晚出早收,不至阻挡到其他人的进进出出。

刘彩霞固定好三角架的高度,调整着补光灯和手机镜头的角度,好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更光鲜。接手这个内衣的摊子,差不多两年半的时间,站在路边直播已经快一年了。关在家里的这几个月,刘彩霞的直播频道没停,只是她感觉不够热闹,不够花枝招展。当站在路边,镜头打开,连线的那一刻开始,屏幕上的刘彩霞就显得灵活。总是有逛街的顾客过来瞅瞅,时不时问这问那。刘彩霞喜欢这样被打扰,东扯西拉,唠叨起来就特别带劲。她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人,眉目清秀,腰间拖着一圈幸福肉。

刘彩霞对着手机唠叨,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半吊子普通话一点也不打梗,流畅利落,绵柔动听。张万勤眯缝着眼睛,看着她手里招摇的袜子,心里琢磨,仅仅兜住脚板那么一片,多累赘呀,不如撒个拖鞋。

“老板,来一份冰粉,多点桂花糖”

蔡亮第一次将摊位摆到了夜市上。放假以后,做煲仔饭的老板再也没有打电话通知他去上班。两个月前,蔡亮在抖音上看到人潮汹涌,销售火爆的冰粉。在网上搜了一下原料,做起来就如冲一杯豆浆那么简单。于是就开始自己做冰粉,拿到地铁口去卖。那个时候,坐地铁的人少,大家都带着口罩,来去匆匆,一天也就卖出二十几份。没有其他的法子,他也就只能这样耗费时间。今天,蔡亮试着在夜市上找到了一个空闲的位置。

夜市上闲逛的大多是女孩子,三三两两。口罩遮挡了她们80%的脸。她们的眼睛是最好看的,黑黑的像两颗蓝莓,精心描过的眉毛,弯弯的细长的。
“今天晚上吃的什么呀?”
“网上买的减肥餐,下午刚收到”
“你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的?”
“嗯……”

从学校毕业后,这是蔡亮在武汉呆的第二年,这期间,最上手的工作就是在餐馆的后厨上班。

“切菜,会切到过手么?”第一次面试的时候,老板问。
“没有切到过。”
”烧水会烫到手么?”
“没有被烫到过”
“那好,明天来上班吧。有一点说明一下,上班不满一个星期,如果你不干了,是没有工资的。”

就这样,赵亮在煲仔饭的后厨干做了九个月。

林松坐在饮料堆后面,又看到一个端着冰粉的妹妹从他的面前晃过去,食指用力抠了一下他的藤椅。

夜深了,街上的客人逐渐稀少,从弄堂的屋檐望上去,半云,月亮长着毛边,张万勤听到拆卸铁架子的咣当声。

补光灯熄灭的时候,刘彩霞的眼睛瞬间有些眩晕,她已经盯着那一圈白光唠叨了两个小时。收起手机,直播后台有五条弹出的未读信息,都是 MCN 推送的小广告。以前是看热闹的人多,卖东西的人少,现在,直播间里看她唠叨的还没有夜市上的人多。天气热,塑身内衣也卖不动了,明天要换点新的名堂。拆架子,收摊回家。

后来的先走,平板车的滑轮汇聚成喧嚣的小调和声,掩盖了嘈杂的吆喝。转过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拆卸的夜市,慢慢消散到了街边的弄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