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松感觉到自己的天已经塌下来了。
往常,基本上不会有人会担心有朝一日天会塌下来。大家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总归还有许多比自己长得更高的人,他们会当先撑起塌下来的那一片天。 在悠闲的假期,躺在公园的草地上仰望天空,风和日丽,天并没有塌下来。所有的畅想都是无限美好的未来,收入更多的工作,更大的房子,更惬意的旅行。
其实呢,觊觎别人来抵御天塌下来造成的麻烦,不过是清谈时的妄想。
每个人都有一片仅属于自己的天。
这片独立的天,仅仅在自己的头上,与别人无关。如果有朝一日,当自己的天塌了下来,只能是自己是脑袋顶着。塌下来的这片天,砸不到别人的脚。无论你自己的天是阴雨雷电,丝毫不影响别人的天是风和日丽。
有一种痛苦叫做命中注定。只要是人,就必然逃不过造物主给人带来的各种麻烦。这些麻烦不会均等地向世间派发,只不过是或多或少分担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林松从娘胎里就带来了的不大不小的麻烦。安安稳稳几十年,相安无事。终于有一天,毫无征兆的疼痛突袭来,仿佛连绵不绝的海浪拍打着耸立在岸边的礁石,一阵又一阵,彻夜的绞痛无休无止。
在病房里,伴随疼痛的呻吟司空见惯。
年轻貌美的姑娘,悬挂着一瓶接一瓶的葡萄糖输液,白皙的脸庞被消炎药冲刷得越发的清爽。陪伴她的男孩子一头黄毛,扎着浓厚的马尾。在医生来查看之前,男孩就一直趴在她的病床上打瞌睡。
已经九十三岁的大爷近半年以来,就一直住在医院的疗养病房,他是老早就退休的干部。似乎,这次只有通过手术才能缓解大爷的麻烦。手术前的准备工作让大爷吃了些苦头,以至于倔强的他都已经屈服于穿刺的折磨。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不停地咒骂着周遭给他设置禁锢的人们。
等到林松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感觉覆盖在身上的被子温暖而且清净,不知名的舒缓轻音乐,丝丝柔柔,若有若无。悬挂在头顶的无影灯,就算是直愣愣正对着眼睛也不觉得刺眼。
护士们有素地做着准备,完全没有顾及躺在手术台上的林松。她们彼此寒暄着与手术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林松就这么安静地躺着那里听她们唠叨,直到麻醉剂注入他身体。
林松被护士轻轻拍打肩膀醒来,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他躺在病床上开始琢磨,自己的疼痛应该在哪里?这个盘算让他有些小小的失望,竟然没有体会到疼痛的来源。只是在重新移回病房的时候,林松才意识到自己虚弱的身体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他被捆扎带包裹着,镇痛棒缓释着麻醉的效能。每一次缓慢且微小的起身,都会刺痛林松被伤口牵扯的神经,这将是他往后所面临的巨大的麻烦。
再强大的精神力量,在痛苦面前都不值一提。
麻醉剂产生的幻觉让林松无法安然入睡,他的意识在麻醉催化的作用下,被迫腾云驾雾,东游西荡。林松的幻觉无论溜达到什么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彰显他麻烦。他总是跋涉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口干舌燥,然而触手可及的只有漫漫黄沙。林松明白这是他自己的幻觉,他的一生从来没有亲自踏上过沙漠的边缘。但是,他完全无法从幻觉中脱身,他尝试给自己打一个激灵醒来,或者拍打一下自己的肩膀,无济于事。他就这么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幻觉之中,自己的身体品尝着被沼泽陷落的折磨。
终于,当落日的残阳穿透窗户刺痛林松的眼睛,让他有机会摆脱窘境的时刻,他立即按下了床头的呼唤铃,请护士拔出了插在他胳膊上的镇痛棒针头。 如此这般,林松体会到了从肉体到精神上的极致摧残,他暗自掂量,往后走,也许不过如此。
在还是在年幼的时候,林松表现出来是一个懦弱的孩子。懦弱的孩子在精武路的街坊之中是必然被瞧不起,而且必然会被欺辱地最频繁。
记得有一次,老师指示林松到班上留级生的家里,通知留级生的家长到学校去一趟。留级生堵在回家的路口,不许林松去他家里。林松倔强地要完成老师安排的任务。留级生发怒了,他抓住林松书包带子,顺势就扇了林松一个巴掌,林松只有捂着火辣辣泛肿的脸颊站在路边的电线杆下哭泣。
没有人来安慰他,在精武路上,谁还没有挨过几巴掌呢。这条街上的孩子的生存法则是,打得赢就往死里打,打不赢,就撒开腿拼命跑。没有人会像林松,站在那里吃眼前亏,四分五叉的胡同,就是狡捷的孩子的逃生门。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林松的个子越长越高,从坐在教室的第二排一直往后移,直至钉死在了小组的最后一排。相较于曾经的屈辱,林松在街头的角色从被欺负变成了不敢被欺负。
在一次与表兄出去游玩时,有位路人骑自行车剐蹭到了表兄骑的摩托车,差一点将林松从摩托车上摔出去。表兄立马停下摩托车,抓住倒在地上骑自行车的家伙,就是一顿鲁莽的拳脚。表兄是练过几年粗糙的功夫,身手麻利。路人纷纷上来劝阻,表兄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带着林松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后来,林松也尝试过挥动自己的拳头将矮自己一头的同学的鼻子打出血来,但是每当他要出手的时候,总会有好心人出面将他拦住,林松每次也都会识趣地收起他已经扬起的拳头,仅仅耍弄自己狰狞的嘴脸,就化解了他面临的干戈。
父亲时常唠叨,不要争强好胜,遇到麻烦,吃亏划不来。日子那么长久,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后来林松琢磨了很久,什么样的伤疤会完全好?如果在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贴上一片创口贴,过不了一个星期,伤口就会愈合,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再过些时候,要让自己在每次削苹果的时候都记起手指曾经的伤害,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已经疗愈的伤疤和曾经肤浅的疼痛已经被记忆体放置到了最不易被唤醒的储存区间。
但是,如果曾经有过被医生在身体上缝纫过的手术疤痕,这些印记将烙印在皮肤上跟随一生。林松不用刻意去记住自己曾经在幼年做过的那个毫无印象的手术,每当淋浴的时候用手触摸到那块纠结的疤痕,林松就会记得,那个对于他来说,一次感受虚无的真实经历。
好了的伤疤当然就会忘了曾经的疼,但是,那些镌刻在身体上永远都消失不了的伤疤,就像是永磁。只要是被唤醒,那种深深的痛,就会如管涌般泛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