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食”,“一级护理”,看起来就是蛮刺激的字眼。

金九银十第一天,林松在后湖院区的十四楼给自己开了一个床位。晚上八点刚过,病房里就会关灯,实在是睡不着呀。 闭上眼睛,肩膀也捂严实,强行睡眠。事与愿违,脑筋不断走马灯变幻斑斓的色彩,只有静观其变。

“杜绝一切美食,以观后效。”

病房里的主治医生一再嘱咐,要吃清淡一些,既不能喝可乐,也不能吃炸鸡,更不能吃烧烤。如果日子过得寡淡,在这个已经瘦骨嶙峋的旅途中,还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呢?

30号床的大哥在即将手术之前,与家人聊晚话,大哥斜躺在病床上,感慨人的一生也就那样,有钱的话,生活质量好点,钱少的,生活质量差点。

隔壁床位的小伙子刚过33岁的生日,体重已经超过90kg,进手术室之前一直在抱着手机横屏打游戏。从手术室回来,气色稍好,继续打游戏。妈妈抽时间到医院来陪护他,自诩自己除了生儿子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住过医院。儿子感触,世界上竟有如此好身体的人。

世界正在呈现一些匪夷所思的技能。比如,驱动挖掘机的长臂来打台球,而且比普通人打得更好。

靠着门的那张病床是位爽气的叔叔,医生查过早床,他就跑不见了。护士说叔叔的大学开会,他临时脱逃了医院。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列出叔叔一连串的检测指标欠佳,然而叔叔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下午,叔叔开完会回到了病房。已经到了晚上七点钟,他打开电视机,新闻联播看了三分钟,然后将电视换到了纪录频道,《重生技》(第二季)-经卷复生技。 凡夫俗子不也是如此。从住院开始,往来的,竟是贪生怕死之徒。医院是留不得人的地方,要么走前门,要么走后门。

林松往常总是教导晚辈,自己只是站在世界的一角,应该多跨出一步,领略世间的繁杂。在医院里渡过了大半个月,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来看,“亲眼所见”在与“狭隘”在刷抖音的这一代,其实是属于同义词的范畴。

苏东坡曾经在黄州过着随从如意的快乐生活,不久,皇家另有器重,又被要离开他安居之地。

我们现在与苏东坡那个时代有什么不同?

东坡可以找个喜欢的地方结庐而居,我们现在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小区;

苏东坡被皇上指来唤去,颠沛流离,我们为了升职跃迁东奔西走,嚼劲心思,自己的窗外被马路对面新建的高楼遮挡,为了看到心中更美的风景,我们努力更换更高更大的房子。梦想实现的那一天,我们必须等候更久的电梯。滞留在家里的时间更长,翻看手机而无暇去领略大自然的清风。城市中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重建过,每一处风景都是人为的意志。

林语堂说,艺术上所有的问题,都是节奏的问题。林松不太懂艺术,对于跑步算是有点心得,关于跑步的问题,的确都是节奏的问题。

世界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呈现出他的正反面,昭示众人。

苏东坡去世后,另一个人,姓洪,接替东坡的职位。洪某人对自己的文才颇自期许,他问当年侍候苏东坡的老仆,
“我比苏东坡如何?”
老仆回答说:
“苏东坡写得并不见得比大人美,不过他永远不用查书。”

苏东坡与杨世昌夜游长江,有感于一千年以前的赤壁之战,再一千年以后,林松独处病榻,有感于一千年以前的东坡。

如果可以充分地理解自己,那么,就有能力去理解别人。融入世界的过程,是从能够理解自己开始。

有些人还是在年轻的时候,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是疼,那种尖刻且持续时间很长的疼痛。她们会说,我干嘛要去体会那种疼痛,没有用的人才会被别人伤害。这个时候,经验之谈,往往不值得一谈。

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没有经历过疼痛,就无法感受到极致的快乐。更大的痛苦和快乐是需要更宽泛的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界来感知。

回到了可以感知生命终点的时候,林松的精神世界,面对无休无止奋斗拼搏着的穷困潦倒的过往,充满了对人生的羞耻感。

“蚂蚁爬上了一个磨盘,以为这块巨大的石头是稳如泰山的,哪知道又开始转动了。”

肌体本质性的衰退,就像手里紧握的细沙,在逐步流失。

每天一早上打开朋友圈,都是满满的鸡汤,蛮腻人,可以不看,也可以泼洒一点迷魂汤。

滞留在医院的最后一个清晨,林松一个人独处在病房,另外两个病友去做手术,还没有回来。

在晨曦中,街灯都已经熄灭了,在黑闷闷的环境映衬下,麦当劳的金色拱门格外的明亮。

从病房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往外望,缓缓升起的太阳遮挡在江汉人家联排的塔楼背后。即便是迎着东方,也不会刺眼。

曾经的登高而招,而现者远,今天,即便是从十四层高的病房,看得到的是临近街道上的不知名的树冠。

从医院回来,头发已经长了将近两个月,油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蛮邋遢。偶尔的出外应酬,需要些许的体面一点。

于是,林松在周二的会员日给车加满汽油,然后将车停到地库以,坐在车里,给 Tony Wei 发了一条微信,
“Hi Tony Wei,现在可以来剪头发吗?”
提前预约可以不用到了理发店里还排队。然而,这次,林松没有立刻收到 Tony Wei 的回复。
林松继续刷了十几分钟的手机,还是没有收到回复的微信。
他只好直接去店里了,如果要排队等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洗头的小哥给林松推荐了一位总监级的师傅,他正在试用新的凳子是不是够灵活。

师傅麻利地给林松剪了一个极短的平头,然后问林松,
“您看看,长短合不合适?”
林松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脑袋,上次剪这么短的头发,大概是在十几年以前。暗自嘀咕,如果我嫌短了,然道现在还可以让头发长出来?
“我是9号,下次来剪头发可以找我。”
“嗯,好的。”

林松走出发尊,暗自计算了一下,大概近十多年来,他一直都是找 Tony Wei 打理自己的头。Tony Wei 从来都不问林松要剪什么样式的长短头发,都是坐上 Tony Wei 固定位子的那把椅子就开始修剪。林松每次都是闭着眼睛打一个盹,等 Tony Wei 拍打他的肩膀,林松就可以冲干净残留在脖子上的零碎的头发,起身回家。

之后的日子,林松再也没有看到过 Tony Wei 发过的关于理发的朋友圈。

一个也许并不理智的断言,最不值得信赖的就是自己的体魄。林松不知道在父亲的生命里,有没有关于精神的追求。在最后几年里,父亲发现了一个包赚不赔的门道,就是一直“活着”。他与天斗,与自己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