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每一个六月的下旬总是暴雨倾盆。他们狂躁的个性似乎得罪了龙王,呜啦啦,不弃不绝的雨水笼罩在武汉整整十几天。

一千多年前,汉口还是一片沼泽。雨多的夏季,野鸭子们最开心,那个时候,天上有下不完的雨水,湖泊里有吃不完的小鱼。万物生发,野鸭子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到处乱窜,扭动活灵活现的脖子,不停地吃。吃饱了,趴在树荫下睡个午觉,等到傍晚醒来,冲到湖塘里,接着吃。汉口沼泽里的野鸭子们长得都很肥硕,鸭毛油光水滑。

如今,马路上,已经看不到有人在划船。大街小巷不再积水,妈妈不用再带着孩子们寄宿到住在高地的亲戚朋友家里。

还在上小学时的时候,林松一直将城市里淹水当作一段快乐的时光。每年盛夏刚刚来临是时候,他就开始期盼着大暴雨的来临。

当城市浸泡在水中,学校就已经停课。老师还来不及布置功课,雨水就已经淹没了学校的操场。没有电话通知,没有短信提醒。

不用去上学的林松淌着齐腰的积水从化工厂拉来两只漂浮的油桶,再捆扎上竹子做的跳板,半天就打造好了他的末日战舰。在往后的日里,他就驾驭着他的战舰在这个四处淹水的街道上游荡。直到积水退去,战舰搁浅在泥泞的人行道上,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背着书包去学校。

过了四十多年,同样的大暴雨如约来临。

早上,林松看着窗外高架路上汽车屁股后掀起的水雾,这雨太大了,今天注定过早是走不了远门,飒拖鞋是可靠的选择。

还在雨中跑来跑去的大多是送外卖和快递的小哥们,有谁天生的就是送外卖的命呢?林松心里暗自琢磨着。

即使打着雨伞都遮不住修长的下半身,走出门栋,雨水瞬间湿透了鞋子。林松在手机上看到,有转行的生物学博士也加入到了外卖的队伍,难怪,之前见到他总是笑嘻嘻的顺丰收递员,这些日子对面打招呼的时候也是一付隔夜苦瓜的模样。

刚端起的热干面还没有拌匀,趴在桌子上的手机颤抖了起来,
“林总,咖啡豆没了。”
“再送过来6包吧。”
“好的,周一安排给送过去~”
“明天行吗?”
“今天已经没有了。”
“我手上有点样品,下午给你送过去~”
“嗯,辛苦啦!”

得了,过完早,林松需要冒着瓢泼的大雨去给李老板送咖啡豆。

李老板的店在一个人气寥寥的商业体的三楼。电梯口附近的停车位都停满了车子,林松只能将车停到了较远的地方。

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再继续等下去,出去的时候就要交停车费了。林松将三包样品咖啡豆抓在左手里,手机揣进裤兜,迎着大雨向电梯间跑去。

冰凉的雨水是直接泼下来的,穿透T恤让拍打着林松肩膀。他控制自己不要迈开太大的步子,淋湿的衣服很快就能干,如果在雨地上摔一跤,那是会骨断筋裂。他已经没有资格去享受雨中畅跑的快乐。

一辆从地库开出来的宝马,与林松擦肩而过,宝马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车轮从一滩积水中刷过,飞溅起的泥水混合着细小的石子敲打到林松的螺丝骨。 真他妈的疼,你个狗日养的。林松心中暗骂。

李老板的老婆坐在吧台里面玩着手机。站在一边的李老板接过林松递过去的咖啡豆,回头问他的老婆,
“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冻得我瑟瑟发抖,只怕是个假夏天吧。”

林松曾经对上海的朋友说过,他吃热干面是因为他喜欢蘸满芝麻酱的面条显露出的悠闲气质。

现在,林松还是会去买德华楼6块五一碗的热干面,还要再加一个现煎的鸡蛋。这样过早的搭配,依然比麦当劳的早餐卡便宜不少。在可以自在的时候,林松选择便宜。

在暴雨中,林松撑起李老板借给他的雨伞,走出门去,这是对即将完成的这一单生意表示的诚挚敬意。

昨天,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