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路口站着,不管是哪个方向亮起绿灯,他还是面朝着路口的中央,立在原地不动。朝阳照耀在他略带风尘的脸颊上,映衬着他微微的笑容。原来,他是站在那里晒太阳。当前方的高楼挡住了东升西移的太阳,他就走到对面有太阳光照的路口,继续站在那里,晒太阳。
林松起的早,看窗外的天色还不错,抱着自己的被子到楼下的晒场去晒。刘美丽起来后看到林松去晒了被子,嘱咐他等小林起来后将她的被子也抱下去晒一晒,林松心里嘀咕,等小林起来,太用都要下山了。
林松时常担心重蹈覆辙,他现在每天7点17分起床,以前他都是在这个时间听到父亲的塑料拖鞋在摩擦地板,稍后就是轻轻关门的声音。他不想自己活成曾经厌倦的样子。
中心医院马路正对面的药房又倒闭了一家,铺子的招牌已经清除得干干净净,门楣上贴着物业招商的电话。
盲文站牌的柱子上贴满了分租公寓的小广告。
八点半刚到,育才汉口小学开始播送第七套广播体操-七彩阳光,走在一个街区开外的林松听着高亢刺耳的高音喇叭,头皮都有点发麻,这是在名正言顺地噪音扰民。
小区里狭窄的环形路上,紧挨着两边的步道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白色的SUV踩着油门往前冲,丝毫不顾及步履蹒跚的太婆,擦身而过。年老色衰的灰色标致308,等SUV刚过车头,立马启动,朝着小区的南门逆行而去。他明摆着更靠近顺道的北门,一如既往地踩着油门加速。
村口公路的正中间,躺着两只黄狗,惬意地迎合着冬天的阳光。当有汽车路过,它们就会懒洋洋地起身让路。等公路清空了,它们又回到公路的中央,背靠背躺下继续晒太阳。不知道它们是公是母,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调情。
在高速路上,要想麻利地超车,如果油门踩到底还不够,就再继续用力往下踩,触发油门底部隐藏的机关,瞬间压榨出发动机的最大动能。
在汉口下原汤水饺的师傅,祖上也许都是来自安庆。现在的水饺胡椒味太重了,有客人强调不要胡椒。不似早年间,挑担子下水饺的师傅总是备着一䀇子猪皮熬的高汤。用细薄竹片往搪瓷碗里挑一撇胡椒粉,一撇味精,一撇盐,然后必定要搲一瓢羹猪油,倒扣在搪瓷碗里。等锅里的水沸腾过两次,点过凉水,水饺就煮好了。舀一勺子高汤将搪瓷碗里的调味料化开,再码上用笊篱捞起的水饺,就可以坐在挑子边上的竹篾小方桌上开始享用。
林松小的时候,总是在书店还没有开门的时候,等在那里,先吃一碗水饺。那时候的冬天很冷,挑子一头的炉灶上的汤锅总是热气腾腾。
如今,下原汤馄饨的老板总是会问客人要不要把一点猪油,那就显得故意造作了。 在汉口,北方饺子不配高汤,要想喝汤需要给老板强调来一碗饺子汤。他们的说法是,原汤化原食。
和祥里卖烧麦的是一对爹爹婆婆,他们对客人都是蛮客气。不要葱,不要猪油,不要虾皮,不要胡椒,都需要分门别类好生伺候。但是下水饺的爹爹与包水饺的婆婆彼此之间时常的唠叨则是互相埋怨满嘴的脏话。
只在早上城管队员没有巡逻的时候才出摊的“香葱大饼”,在餐车的招牌上加了一句不那么醒目的广告语:“一年销售10000000份” 林松买了五块钱的香葱大饼,关照老板切焦一些的。他问老板,为什么不搞一个门面。香葱大饼的味道那么好,生意也不错,每天在上班前一早都会卖空。 老板大哥说,小生意做不起门面。
碌碌无为的时候,还能够组个饭局,是最牛逼的举动。吹牛逼最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听,如果饭局上的人都只顾着自己吹牛逼,则只会呈现一桌混帐的酒局。
所以,用来吹牛逼的饭局必须是众星捧月的样子,不能一视同仁,不能平起平坐。这就是同学间组的饭局,越来越容不得一个人吹牛逼,而是所有端杯的家伙都在吹牛逼,借着酒劲,各自乱吹,丝毫不顾及有没有听众,有没有捧场。等酒劲过去了,发觉牛逼没吹圆满,只是各自吹了个寂寞。
苏东坡最喜欢的就是攒酒局。他永远都是被众星捧着的明月。苏东坡并不是终极一生来达成某一个华彩的目标,而是在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将自己沉浸在快乐美好的一天当中。
正午的阳光下,华苑小区楼房的阴影下,漫步踱过一瘸一拐的卷毛灰狗。
曹子健写下《洛神赋》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在意后人读起来觉得有多美,他在写下的时候,当然会自己觉得美。活着不是用来遭受苦难,发乎于心的是,期待感受到美。感受美,是一种能够继续的能力。
吃过晚饭,林松收拾好碗筷,就打开电脑,继续看前一天刚看了个开头的电影《你行,你上》。这应该是姜文最新的一部电影。依然是他那独占的粗暴的语言,彰显出姜文狂放不拘礼仪的性情。故事的逻辑混乱不堪,完整表达了他从《阳光灿烂的日子》以来,一如既往的局促的人生态度。
查理·芒格再妻子去世后,他也表达出害怕孤独和与社会脱节。他说:“到了我这个年纪,你要么交新朋友,要么就没有朋友了。”
一生,仿若一滴朝露。伴随着每天的太阳升起的,注定要生成氤氲华美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