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杯有爱心的拿铁

掏出手机,翻出汪老师的微信,地图显示他引荐的咖啡馆的位置,距离公交车站700多米,走过去还得8分多钟,与咖啡馆老板约定的面试的时间是10点半,应该不会迟到。 这个星期二结束了培训学校的咖啡师课程,下个星期五考试,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书。学做面包和咖啡,比高考有意思多了,可笑的是,老师也有翻车的时候。真的在上课的时候可以笑,以前的中学老师是不允许在课堂上耍笑的。 到武汉已经有4个月多,没有等到高考分数出来,就离开了仙桃,在家里呆着实在是没有无聊透顶。从村里到县城,40多公里的路,还没有通公交车,骑电动车,要2个半小时。爸爸说,往年间,要去县城办事,天不亮就要出发,中间不停脚,才能在中午赶到县城。 河湾在村的东南角拐了个弯,正对着河湾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石桥,过了河上的石桥,就是在村里唯一的左桥小学。 自从上中学,就住在了学校,距离村里有1小时的路程。周末才回到村里。 高考实在是件困难的事情,教语文的顾老师说,他读的大学是城里的孩子挑剩下的文理学院。顾老师明白地讲,村里没有几个学生可以学出名堂。 刘畅的爸爸在村东头种蜜柚,他没有读高中,在家里帮闲了两年,总是在村里捣蛋。后来他爸爸托人安排刘畅去县城收发快递,现在,刘畅与他表哥一起在武汉的总部开展业务。 三环线的边上,都是卖汽车的。这一片不高的房子,老早应该是城乡结合的地方。外来的人,总是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安顿下来。 永旺紧挨着高架桥,真的是非常大的商场,只不过,现如今,平常似乎也没有太多闲逛人,在停车场的进出口,看不到排队的汽车。 咖啡馆在一个创业园区,靠着京广铁路。一座五层高的房子,看起来是经过了改造的厂房,也许以前是仓库。时不时有火车从围墙边经过,铁路的地基要高出地面一大截,经过的大多是方方正正的货车车厢,一节车皮连着一节车皮,咣当咣当,慢悠悠地从右到左,一十,十五,二十…… 这里经过的火车不像高铁列车飞驰而过,在围墙外的火车舒缓悠闲,不禁让人有些羡慕。 今天不是周末,天气也算晴朗,微微有点西南风吹过,虽然已经算是冬天,一点也没有冷的感觉。这个创业园区收拾得干净利落,自动开合的玻璃大门,就算是大白天,大堂顶上的菱形灯也都亮着。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干瘪的中年男人,个子挺高,笼罩在单薄的西装下,有些齁背。他背对着大门,倒腾着手里的玻璃罐子,从里面抓出一把咖啡豆,在手掌里拨弄着,凑到鼻子跟前,用力抽搐他的肺,吸食着咖啡豆的味道,舒展一下眉头,然后将手里的咖啡豆丢进罐子里,盖上盖子。 “是卫老板吧?” 他转过身来,打量向他打招呼的少年,流露的情绪对微胖的苹果肌不是很满意,少年身上的冬袄也似乎有些臃肿。 “你是汪老师介绍的咖啡师吧?” “是的。” “你在汪老师那里毕业了吗?” “是的。” “会用咖啡机做咖啡吗?” “会的。” “会拉花吗?” “会的。” “那,你做一杯拿铁吧。” 我的确会给咖啡拉花,但是,并不是每次都可以拉得像模像样。学校的咖啡机要排着队使用,七、八个学员挨个用,等到第二次上手的时候,第一次的手感就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旦有拉得可以看得上眼的爱心,汪老师就要我拍个照片记录下来,我以为是要我们加强记忆,他说, “以后你们找工作的时候,如果老板问你们拉花水平怎么样的时候,可以先拿出来给他们看一看。” 汪老师还是有先见之明。 第一次在学校之外的地方做咖啡,我还是有点紧张,不知道会不会拉出好看的爱心。 卫老板的咖啡机萃取 Espresso 的时候与学校里汪老师教课时的那台咖啡机不太一样。卫老板的咖啡机从手柄的导流口流出来的 Espresso,就像关不严的水龙头,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等了将近一分钟,我也不知道到底杯子里装了多少 Espresso。 卫老板站在一旁不住地唠叨, “粉填太多了,太多了,也许是磨得太细了,你是不是压太太紧了……” 这个58.5mm的粉锤,扣在58mm的粉碗上,根本就压不下去。我哪里敢太用力压,搞坏了,你还不得要我赔吗? 好不容易接了一小杯 Espresso,卫老板从冰柜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我,强调, “这是纯欧洲进口的全脂牛奶,做咖啡,还是欧洲人的牛奶靠的住。” 我在吧台的架子上挑了一个小号的奶缸,从欧洲进口的牛奶盒子里倒了大半缸的牛奶。扭开咖啡机蒸汽的旋钮,试试蒸汽的力道,气针喷出的蒸汽很充足,与学校的咖啡机喷的蒸汽一样,白茫茫四散奔逃。 我将蒸汽头倾斜着插入牛奶里面,随手把蒸汽阀扭到最大的程度,牛奶在奶缸里疯狂地打着旋儿,蒸汽裹挟着空气,强迫着牛奶的表面泛起了绵绸的泡沫。抚摸着奶缸的右手感受着冰冷的牛奶迅速滚烫起来。要控制住,不能让奶泡在我的手上散掉。能不能争取到这个咖啡馆的工作,全靠现在握在我手中奶缸里的奶泡。 牛奶在奶缸里不断地膨胀,在牛奶就要漫过奶缸要冲出来的一瞬间,我腾出抚摸奶缸的右手,迅速扭紧蒸汽的阀门,满满一杯牛奶和奶泡在奶缸里安静了下来。 关键的时候来了,我要拉出一杯完美的爱心。 卫老板的咖啡馆用来装咖啡的杯子是超大的一次性纸杯,与学校里9盎司的陶瓷咖啡杯完全不一样,现在我才意识到,奶缸里的牛奶可能倒不满这个超大的一次性纸杯。 我有点着慌了。 拿着硕大的装着 Espresso 的纸杯,手有些发抖,很轻微的那种,还不至于像村头的柳叶在早春时节烦躁地摆动,恰如清风划过的小河,有那么一点点的涟漪。 卫老板的嘴角撇出那么的一丝丝的不信任, “不用拉出很完整的花,将牛奶和 Espresso 融合好就可以了。” 我来不及回答,我需要表达的是,我是可以拉出很好的爱心,只是, “你们店的咖啡杯太大了……” “这是和瑞幸同样大的杯子,小的杯子,顾客不喜欢的。” 在卫老板的监视下,我颤颤巍巍将牛奶往硕大的一次性纸杯里灌,应该不用过多的努力就可以达到他的要求,牛奶和咖啡融合的很好,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万幸,丰厚的奶泡掩盖了我选择小号奶缸的错误,将最后一撇奶泡倒进硕大的一次性纸杯,恰恰要逼近杯口的位置。虽然不是那么的圆满,也说不上糟糕。 在收尾的步骤,我打算拉一个爱心,但是,仅有的那层奶泡,明白无误地告诉我,现在奶缸里的牛奶已经有心无力。 我还是做了一个往花心收的动作,即使对于纸杯里的爱心已经是毫无作为,我只是想向卫老板表示,我是可以做得好,只是他店里的奶缸和纸杯配合不当。 卫老板接过我做的拿铁,沿着纸杯的边边酌了一口, “嗯,咖啡的味道还可以。汪老师给你说了工资么?” “嗯,三千五一个月。” “一周休息一天,早上8点半到下午6点。” “嗯,可以。” “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可以吧?” “我明天要参加一个考试,周一来可以吗?” “可以,每个月的5号发工资。” “30号可以吗?我要在月底交房租。” “那就28号吧。” “好的,谢谢老板。” ...

June 18, 2025 · 林松

95加满

武汉已经进入到梅雨的季节,即使进入到深夜,依旧不会觉得凉爽,摸到哪里都是湿漉漉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每隔一堂课的时间,林松就会翻一次身,额头的萌萌汗,即使电风扇一直在吹,也没有消散。 他挺后悔睡觉前没有打开空调。准备睡觉的时候,有过那么一瞬的想法,去启动空调的开关。但是,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风扇努力地呼悠着,林松光着膀子还觉得挺凉快。既然没有那么的热,他就顺势倒在床上了。 此刻,空气已经喝饱了季风带来的水分,EAV拖鞋磨蹭着光滑的地板都会觉得粗糙。林松抓了一把脖子,琢磨着,现在已经睡到半夜,如果再去开空调,似乎有点不划算。只是,这么强撑着,也的确难受。他顺手摸起电风扇的遥控器,将风量从温柔的1连续升了三个档位,让强有力的4档风顶着自己的后背吹。 太阳穿透窗帘的缝隙,林松就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他非常珍惜这或许是一天中最凉爽的半小时,继续强迫自己进入到半梦半醒的状态。当手表开始震动的时候,是的,林松明白,该起床了。对于这个闷热潮湿的床,再也没有一丝值得他留恋。 星期五的颜色往往是黑色的,早间,市场总是表现得异常的凶险。林松总是很保守地设定自己的止损位置,他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在某一次不明所以的动荡中,让自己失去持续参与交易的资格。 林松按照既定的流程,刷牙洗脸,拿起手机,坐上马桶。滑开手机屏幕,血红的K线让他头皮抽搐了一下,原油价格上涨8%。林松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是的,8%。他一下子记不起来自己在昨天夜盘结束的时候自己持有的是什么仓位。林松的脑袋飞快进入启动状态,瞬间,他明白,这手机上显示的一切都将与自己无关。 就在开盘前不到一个小时,以色列轰炸了伊朗。 林松匆忙浏览完实时新闻,轻轻将手机搁在洗漱台上。今天将是令整个人彻底放轻松的一天,提起裤子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今天晚上睡觉一定要打开空调。 林松每半个月就要去一趟加油站。他总是选择周二或周五,加油站会在这两天给会员发加油折扣券,加满一箱油可以省二、三十块钱。 半个月前,街角的加油站挂起了“大降价”的广告旗,是那种新款的广告样式,在没有刮风的时候,它也可以无风招展。只是,这件支撑起的广告,也没见得比之前多招揽几位顾客。 近一年来,油价已经持续下跌了一段时间。今天,他们还来不及将招牌收回去,也许过几天,他们加油优惠的折扣券就会取消。 两年前,林松开着雪铁龙去加油站,加的都是92号汽油,每次加200块,刚刚够到使用加油折扣券的门槛。后来,加油站调整了优惠政策,一次加油要220元才可以得到折扣券。于是,他也懒得算计加多少油可以跑多少公里,对着加油师傅就两个字,加满。师傅从来都不问他要加几号的汽油,直接拿起的就是92号油枪。 去年,他的雪铁龙的变速箱故障灯总是亮,去4S店用电脑检测也查不出到底是什么毛病,维修师傅说,如果拆变速箱检修,费用比卖掉这台车还贵。 那段时间,林松去看过几家4S店,所有的新能源车都在使出吃奶的力气笼络着每一位到店的客人。林松试驾过后的确被惊到了,在快速路上,一脚电门,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仪表盘上的时速已经飙到了170公里。 尽管有些颠覆想象,林松还是不喜欢新能源车,觉得电车重,开起来不够轻盈。于是,林松咬牙卖掉雪铁龙,贷款买了辆新的标致。他喜欢听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那种感觉像是在与机器交流。 起初,林松问过汽车销售,标致能加92号汽油吗?销售告诉他,这台车加92号汽油完全没有问题。然而,林松认真翻阅《汽车使用手册》时,看到手册上写着,标致可以加92号汽油,如果车主给爱车加95号汽油,那么,汽车的发动机性能会有更好的发挥。林松是个喜欢讲究极致的人,他顺从了《汽车使用手册》上的指示,开始给他的标致加95号汽油。林松从来没有比较过更换汽油后每年会多花多少汽油钱,他觉得,为提高性能花钱是值得的事情。 如今,林松开车到加油站,他会降下车窗,对加油的师傅说,95加满。 他好久没有去隔壁街坊的小面馆吃早餐了,这下可好了,在星期五的上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突然特别想去吃一碗麻辣小面。 上次聊天时,老板告诉林松,自己和老婆来自重庆。林松记不住老板说的那个不知名的乡镇到底在什么地方,反正他心里觉得,重庆应该是个不算太大的地方。 老板说,重庆卖小面的太多了,就像是武汉做热干面的,做得好吃是天经地义。 林松问老板,做得不好吃咧? 那是不可能的。老板坚定地回答。 到武汉来做小面的买卖,老板图的就是没有同行挤压,挣钱会比较省心。他们两口子每年春节回去一趟,其他的时间,都留在了这条街的小面馆里,七、八年来,从来没有歇业。不像其他的夫妻店,总是有孩子进出,这个小面馆里就总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与往常一样,林松要了肥肠小面加一个煎鸡蛋。他一直认为,鸡蛋一定要煎才好吃,滴上两滴薄盐生抽。小面馆里免费的豆浆还剩一碗,林松不喜欢速溶的味道,他打算留一口回去,自己用爱乐压冲一杯哥斯达黎加。 林松明白,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将不会再参与交易,就这么无所事事地闲着。

June 17, 2025 · 林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