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可靠的东西

“禁食”,“一级护理”,看起来就是蛮刺激的字眼。 金九银十第一天,林松在后湖院区的十四楼给自己开了一个床位。晚上八点刚过,病房里就会关灯,实在是睡不着呀。 闭上眼睛,肩膀也捂严实,强行睡眠。事与愿违,脑筋不断走马灯变幻斑斓的色彩,只有静观其变。 “杜绝一切美食,以观后效。” 病房里的主治医生一再嘱咐,要吃清淡一些,既不能喝可乐,也不能吃炸鸡,更不能吃烧烤。如果日子过得寡淡,在这个已经瘦骨嶙峋的旅途中,还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呢? 30号床的大哥在即将手术之前,与家人聊晚话,大哥斜躺在病床上,感慨人的一生也就那样,有钱的话,生活质量好点,钱少的,生活质量差点。 隔壁床位的小伙子刚过33岁的生日,体重已经超过90kg,进手术室之前一直在抱着手机横屏打游戏。从手术室回来,气色稍好,继续打游戏。妈妈抽时间到医院来陪护他,自诩自己除了生儿子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住过医院。儿子感触,世界上竟有如此好身体的人。 世界正在呈现一些匪夷所思的技能。比如,驱动挖掘机的长臂来打台球,而且比普通人打得更好。 靠着门的那张病床是位爽气的叔叔,医生查过早床,他就跑不见了。护士说叔叔的大学开会,他临时脱逃了医院。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列出叔叔一连串的检测指标欠佳,然而叔叔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下午,叔叔开完会回到了病房。已经到了晚上七点钟,他打开电视机,新闻联播看了三分钟,然后将电视换到了纪录频道,《重生技》(第二季)-经卷复生技。 凡夫俗子不也是如此。从住院开始,往来的,竟是贪生怕死之徒。医院是留不得人的地方,要么走前门,要么走后门。 林松往常总是教导晚辈,自己只是站在世界的一角,应该多跨出一步,领略世间的繁杂。在医院里渡过了大半个月,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来看,“亲眼所见”在与“狭隘”在刷抖音的这一代,其实是属于同义词的范畴。 苏东坡曾经在黄州过着随从如意的快乐生活,不久,皇家另有器重,又被要离开他安居之地。 我们现在与苏东坡那个时代有什么不同? 东坡可以找个喜欢的地方结庐而居,我们现在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小区; 苏东坡被皇上指来唤去,颠沛流离,我们为了升职跃迁东奔西走,嚼劲心思,自己的窗外被马路对面新建的高楼遮挡,为了看到心中更美的风景,我们努力更换更高更大的房子。梦想实现的那一天,我们必须等候更久的电梯。滞留在家里的时间更长,翻看手机而无暇去领略大自然的清风。城市中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重建过,每一处风景都是人为的意志。 林语堂说,艺术上所有的问题,都是节奏的问题。林松不太懂艺术,对于跑步算是有点心得,关于跑步的问题,的确都是节奏的问题。 世界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呈现出他的正反面,昭示众人。 苏东坡去世后,另一个人,姓洪,接替东坡的职位。洪某人对自己的文才颇自期许,他问当年侍候苏东坡的老仆, “我比苏东坡如何?” 老仆回答说: “苏东坡写得并不见得比大人美,不过他永远不用查书。” 苏东坡与杨世昌夜游长江,有感于一千年以前的赤壁之战,再一千年以后,林松独处病榻,有感于一千年以前的东坡。 如果可以充分地理解自己,那么,就有能力去理解别人。融入世界的过程,是从能够理解自己开始。 有些人还是在年轻的时候,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是疼,那种尖刻且持续时间很长的疼痛。她们会说,我干嘛要去体会那种疼痛,没有用的人才会被别人伤害。这个时候,经验之谈,往往不值得一谈。 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没有经历过疼痛,就无法感受到极致的快乐。更大的痛苦和快乐是需要更宽泛的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界来感知。 回到了可以感知生命终点的时候,林松的精神世界,面对无休无止奋斗拼搏着的穷困潦倒的过往,充满了对人生的羞耻感。 “蚂蚁爬上了一个磨盘,以为这块巨大的石头是稳如泰山的,哪知道又开始转动了。” 肌体本质性的衰退,就像手里紧握的细沙,在逐步流失。 每天一早上打开朋友圈,都是满满的鸡汤,蛮腻人,可以不看,也可以泼洒一点迷魂汤。 滞留在医院的最后一个清晨,林松一个人独处在病房,另外两个病友去做手术,还没有回来。 在晨曦中,街灯都已经熄灭了,在黑闷闷的环境映衬下,麦当劳的金色拱门格外的明亮。 从病房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往外望,缓缓升起的太阳遮挡在江汉人家联排的塔楼背后。即便是迎着东方,也不会刺眼。 曾经的登高而招,而现者远,今天,即便是从十四层高的病房,看得到的是临近街道上的不知名的树冠。 从医院回来,头发已经长了将近两个月,油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蛮邋遢。偶尔的出外应酬,需要些许的体面一点。 于是,林松在周二的会员日给车加满汽油,然后将车停到地库以,坐在车里,给 Tony Wei 发了一条微信, “Hi Tony Wei,现在可以来剪头发吗?” 提前预约可以不用到了理发店里还排队。然而,这次,林松没有立刻收到 Tony Wei 的回复。 林松继续刷了十几分钟的手机,还是没有收到回复的微信。 他只好直接去店里了,如果要排队等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洗头的小哥给林松推荐了一位总监级的师傅,他正在试用新的凳子是不是够灵活。 师傅麻利地给林松剪了一个极短的平头,然后问林松, “您看看,长短合不合适?” 林松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脑袋,上次剪这么短的头发,大概是在十几年以前。暗自嘀咕,如果我嫌短了,然道现在还可以让头发长出来? “我是9号,下次来剪头发可以找我。” “嗯,好的。” 林松走出发尊,暗自计算了一下,大概近十多年来,他一直都是找 Tony Wei 打理自己的头。Tony Wei 从来都不问林松要剪什么样式的长短头发,都是坐上 Tony Wei 固定位子的那把椅子就开始修剪。林松每次都是闭着眼睛打一个盹,等 Tony Wei 拍打他的肩膀,林松就可以冲干净残留在脖子上的零碎的头发,起身回家。 之后的日子,林松再也没有看到过 Tony Wei 发过的关于理发的朋友圈。 ...

October 29, 2025 · 林松

好了伤疤忘了疼

林松感觉到自己的天已经塌下来了。 往常,基本上不会有人会担心有朝一日天会塌下来。大家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总归还有许多比自己长得更高的人,他们会当先撑起塌下来的那一片天。 在悠闲的假期,躺在公园的草地上仰望天空,风和日丽,天并没有塌下来。所有的畅想都是无限美好的未来,收入更多的工作,更大的房子,更惬意的旅行。 其实呢,觊觎别人来抵御天塌下来造成的麻烦,不过是清谈时的妄想。 每个人都有一片仅属于自己的天。 这片独立的天,仅仅在自己的头上,与别人无关。如果有朝一日,当自己的天塌了下来,只能是自己是脑袋顶着。塌下来的这片天,砸不到别人的脚。无论你自己的天是阴雨雷电,丝毫不影响别人的天是风和日丽。 有一种痛苦叫做命中注定。只要是人,就必然逃不过造物主给人带来的各种麻烦。这些麻烦不会均等地向世间派发,只不过是或多或少分担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林松从娘胎里就带来了的不大不小的麻烦。安安稳稳几十年,相安无事。终于有一天,毫无征兆的疼痛突袭来,仿佛连绵不绝的海浪拍打着耸立在岸边的礁石,一阵又一阵,彻夜的绞痛无休无止。 在病房里,伴随疼痛的呻吟司空见惯。 年轻貌美的姑娘,悬挂着一瓶接一瓶的葡萄糖输液,白皙的脸庞被消炎药冲刷得越发的清爽。陪伴她的男孩子一头黄毛,扎着浓厚的马尾。在医生来查看之前,男孩就一直趴在她的病床上打瞌睡。 已经九十三岁的大爷近半年以来,就一直住在医院的疗养病房,他是老早就退休的干部。似乎,这次只有通过手术才能缓解大爷的麻烦。手术前的准备工作让大爷吃了些苦头,以至于倔强的他都已经屈服于穿刺的折磨。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不停地咒骂着周遭给他设置禁锢的人们。 等到林松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感觉覆盖在身上的被子温暖而且清净,不知名的舒缓轻音乐,丝丝柔柔,若有若无。悬挂在头顶的无影灯,就算是直愣愣正对着眼睛也不觉得刺眼。 护士们有素地做着准备,完全没有顾及躺在手术台上的林松。她们彼此寒暄着与手术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林松就这么安静地躺着那里听她们唠叨,直到麻醉剂注入他身体。 林松被护士轻轻拍打肩膀醒来,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他躺在病床上开始琢磨,自己的疼痛应该在哪里?这个盘算让他有些小小的失望,竟然没有体会到疼痛的来源。只是在重新移回病房的时候,林松才意识到自己虚弱的身体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他被捆扎带包裹着,镇痛棒缓释着麻醉的效能。每一次缓慢且微小的起身,都会刺痛林松被伤口牵扯的神经,这将是他往后所面临的巨大的麻烦。 再强大的精神力量,在痛苦面前都不值一提。 麻醉剂产生的幻觉让林松无法安然入睡,他的意识在麻醉催化的作用下,被迫腾云驾雾,东游西荡。林松的幻觉无论溜达到什么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彰显他麻烦。他总是跋涉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口干舌燥,然而触手可及的只有漫漫黄沙。林松明白这是他自己的幻觉,他的一生从来没有亲自踏上过沙漠的边缘。但是,他完全无法从幻觉中脱身,他尝试给自己打一个激灵醒来,或者拍打一下自己的肩膀,无济于事。他就这么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幻觉之中,自己的身体品尝着被沼泽陷落的折磨。 终于,当落日的残阳穿透窗户刺痛林松的眼睛,让他有机会摆脱窘境的时刻,他立即按下了床头的呼唤铃,请护士拔出了插在他胳膊上的镇痛棒针头。 如此这般,林松体会到了从肉体到精神上的极致摧残,他暗自掂量,往后走,也许不过如此。 在还是在年幼的时候,林松表现出来是一个懦弱的孩子。懦弱的孩子在精武路的街坊之中是必然被瞧不起,而且必然会被欺辱地最频繁。 记得有一次,老师指示林松到班上留级生的家里,通知留级生的家长到学校去一趟。留级生堵在回家的路口,不许林松去他家里。林松倔强地要完成老师安排的任务。留级生发怒了,他抓住林松书包带子,顺势就扇了林松一个巴掌,林松只有捂着火辣辣泛肿的脸颊站在路边的电线杆下哭泣。 没有人来安慰他,在精武路上,谁还没有挨过几巴掌呢。这条街上的孩子的生存法则是,打得赢就往死里打,打不赢,就撒开腿拼命跑。没有人会像林松,站在那里吃眼前亏,四分五叉的胡同,就是狡捷的孩子的逃生门。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林松的个子越长越高,从坐在教室的第二排一直往后移,直至钉死在了小组的最后一排。相较于曾经的屈辱,林松在街头的角色从被欺负变成了不敢被欺负。 在一次与表兄出去游玩时,有位路人骑自行车剐蹭到了表兄骑的摩托车,差一点将林松从摩托车上摔出去。表兄立马停下摩托车,抓住倒在地上骑自行车的家伙,就是一顿鲁莽的拳脚。表兄是练过几年粗糙的功夫,身手麻利。路人纷纷上来劝阻,表兄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带着林松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后来,林松也尝试过挥动自己的拳头将矮自己一头的同学的鼻子打出血来,但是每当他要出手的时候,总会有好心人出面将他拦住,林松每次也都会识趣地收起他已经扬起的拳头,仅仅耍弄自己狰狞的嘴脸,就化解了他面临的干戈。 父亲时常唠叨,不要争强好胜,遇到麻烦,吃亏划不来。日子那么长久,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后来林松琢磨了很久,什么样的伤疤会完全好?如果在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贴上一片创口贴,过不了一个星期,伤口就会愈合,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再过些时候,要让自己在每次削苹果的时候都记起手指曾经的伤害,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已经疗愈的伤疤和曾经肤浅的疼痛已经被记忆体放置到了最不易被唤醒的储存区间。 但是,如果曾经有过被医生在身体上缝纫过的手术疤痕,这些印记将烙印在皮肤上跟随一生。林松不用刻意去记住自己曾经在幼年做过的那个毫无印象的手术,每当淋浴的时候用手触摸到那块纠结的疤痕,林松就会记得,那个对于他来说,一次感受虚无的真实经历。 好了的伤疤当然就会忘了曾经的疼,但是,那些镌刻在身体上永远都消失不了的伤疤,就像是永磁。只要是被唤醒,那种深深的痛,就会如管涌般泛滥起来。

October 26, 2025 · 林松

憧憬

神灵总是保佑平安渡过苦难的人们。那些不幸遭受灾祸的人们,是他们自己的命不好,不是神灵不保佑。 上面的认知,是苏东坡一家人乘船顺流而下穿越三峡时总结出来的心得。他认为,人若不能控制身心,便不能控制灵魂。而林松认为,人即便是控制了身心,也不能控制灵魂。 如果一个本来就应该从早到晚都忙碌的人,忽然间变得无事可干。他不是存心偷懒不愿意工作,实在是找不到可以雇佣他的老板——这个时候,他可以做些什么呢? 逛公园,喝一杯自己泡的咖啡,找个树荫下睡个午觉。曾经认为美好的一切,现在都变得遥不可及,内心的挣扎让自己凌厉的气焰彰显得愚钝不堪。 中山公园大门前的解放大道,从航空路到循礼门这一段,曾经是汉口最宽阔的马路。马路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夏天遮天蔽日,到了干燥的秋天,梧桐树的果子成熟的时候,裂开,秋风吹散的梧桐果絮飘撒在人行道上,就像铺上了厚厚的黄色地毯。这是秋天在林松上学路上投下的最分明的标记。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林松就可以独自一人去航空路。从精武路口江宫门前的公交车站乘坐42路公交车,花5分钱,坐两站就到了。 航空路口有汉口饭店,对门有武汉饭店,后来又插进了长江饭店。林松的舅舅就住在航空路口蓝色琉璃瓦房顶的四层楼的后面,第二排公寓的二楼。那是舅舅单位给分配的宿舍,舅舅一家四口住在一个开敞的单间。 林松用来写字的Dell笔记本电脑已经用了差不多八年,已经换过一次的电池已然出现显而易见的衰减,电源线的外层包皮已经老化开裂,键盘因为按键的失灵也在半年前更换过。林松在淘宝上买了一块扩展的内存,并找电脑维修店扩充了硬盘。 目前用起来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毛病。不过,近日来,USB插口似乎已经松动,导致连接打印设备的时候不能正常驱动。 已经被林松屡次动过手脚的电脑还需要维修吗?他时常念叨,要么换一台新的。要么,再也不用笔记本电脑。 上网刷视频的时候,看到有人说傅聪是钢琴大师。林松心里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跟着卓越的老师学习,训练同一件事情,心无旁骛地反复,大概率会成为大师吧? 然而,林松转念一想,自己的父亲开了一辈子的卡车,但是,父亲依然只是一位技术娴熟的卡车司机,他并没有被同行推举为卡车司机大师。自古以来,驱马驾车的,他们所有做的都只是生计,开车技术再好的卡车司机,他们是用工作换了薪酬,维持家用,仅此而已。 如果一早起来时腰疼,多半不是腰肌劳损,是伤风了。就是伤风败俗的“伤风”那两个字。就是说,干伤风败俗的事情,是会腰疼的。 当鼻涕完全不受控制,肠胃翻转难受到极致的时候,就是要好了的时候了,这是经验告诉自己的。 跑了三家药房,买兰美抒,药房里卖药的嫂子说,这个药的效果蛮好,她们家的猫用了几天,皮癣就好了。 商场二楼的休息区,一排六个电动按摩大沙发,座无虚席,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的标准,配备手机和平板,躺着刷,乐趣逍遥。 钢琴依然没有间歇,一直有小朋友坐在凳子上玩耍,林松只有坐在柱子后面刷手机。他心里想,如果下次占据了钢琴的位置,弹起来就不能停,不给捣乱的孩子机会 杨国福麻辣烫的摊位,其他店铺的女服务员坐在餐桌上用大号的平板看视频,靠近她的是用笔记本电脑堆砌Excel表格数据的小伙子,写完标题按下保存键,伸了一个懒腰。 过了晌午,不吃午饭的疲倦的人们,男人,女人,阿姨,靠在散落在商场的椅子上,刷手机。 良品铺子的咖啡机搬走了,不会再提供9块钱2杯的冰美式。 对于过日子,不要和潮流讨价还价,已经端起的米饭,这一碗都是你的。 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总会不一样,林松觉得寡群是笨钝的社交方式,没有充分的交流,一些人就会将另一些人鄙视的塑像树立为自己心目中的楷模。 吃过晚饭,今天是周末,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了。张家辉的新电影《赎梦》因为太过于港片的味道,淘票票显示,所有的排片都在7号影厅的最后一场,晚上11点钟以后。仿佛这是一部见不得观众的惊悚片。 免得来回折腾,上网看看电影也是一种选择。只不过,让林松自己都感觉到蹊跷的是,曾经可以让他沉浸其中的《新驯龙高手》,看了十一分钟后,就疲倦了。退出浏览器,合上了电脑的屏幕。

August 30, 2025 · 林松

葱姜毛豆年糕六月黄

武汉的天气,即使到了处暑的环节,依旧酷暑难当。书上的蝉鸣,已经吵闹了整个夏天,现如今,也已经显得有气无力。 炫耀在天上的太阳被一片厚厚的鱼鳞云挡住了视线,世界瞬间阴沉下来。林松赶紧加快碎步,打算趁着间歇的阴云,躲到高架桥的下面去。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刚刚走到马路的中央,鱼鳞云竟然被吹散了,暴烈的太阳重现天空,赤辣辣地照射在马路上,使人头晕目眩。 麦德龙在抖音上发优惠券,66元可以买到五只“六月黄”螃蟹,据说这些大闸蟹来自阳澄湖。 麦德龙硚口店就在江汉湾桥的下面,停车场总有空余的位置。 林松在做生意开店的那几年,一直是麦德龙的企业会员。他要定期去采购调料和面包。自从门店生意倒闭以后,就极少再光顾采购。他持有的企业会员已经过期,现在去麦德龙买东西,就不能继续享受企业会员的优惠价格。 今天,林松去兑换抖音的螃蟹券,没有了企业会员价格的吸引力,他也就不打算再买其他的东西。 店门口的店员帮忙查了林松的会员信息后,建议他再续个年费,可以享受更好的价格。林松推脱自己现在住的位置距离商店太远,不再续费了。别说是距离七公里的麦德龙,就是仅需过一条马路的大润发超市,林松现在都去的极少。需要购买的生活用品越来越少。 “六月黄”是成熟前最后一次脱壳的毛蟹。馋鬼总是会有新鲜的主意,他们不等到螃蟹完全成熟就要尝鲜。只不过,在以往,蟹农是不愿意提前将即将成熟的螃蟹上市的,小个子的螃蟹卖不出好的价钱。 现如今,毛蟹的价格在老饕的助推下,价格也在上涨。鲜嫩多汁的“六月黄”成为夏季的先头美食,也不过是这几年才开始兴旺的事情。 麦德龙的“六月黄”毛蟹从七月份开始上市。每一只都是同等的规格,从开始的一两六钱,到现在的二两半。已经在售卖的是第三个批次,再往后,等到秋风起的时候,就是膏满肉肥的大闸蟹了。 与“六月黄”毛蟹最搭腔调的是毛豆米和年糕。毛蟹对半块斩,粘上一层淀粉,用宽油封蟹膏,毛豆和年糕一起炖个六七分钟。浅酌一杯,就是慰劳盛夏疲劳的极品。 至于年糕,是看起来好吃,听起来好吃,吃起来不好吃的东西。所以将其参与到“六月黄”的搭配,要的是年糕的口感。将年糕煮得稀烂,融合了毛蟹的鲜美,浓郁而非汤水,粘腻在唇舌之间,那是独享的美味。 如果还要刺激一点的话,可以剪半个干辣椒的细丝,稍微添加一点甜辣的味道。不要讲武汉人能不能吃辣的,能不能吃辣的,因人而异,与地域没啥关系,反正现在的林松吃不得太辣的东西。 葱姜毛豆年糕“六月黄”吃剩下了,就是一大堆的螃蟹壳。 林松也每天在睡觉前清理掉家里的生活垃圾。只不过,自己的穿的T恤总是要到衣领磨损短线才会换掉。有时候,他将换下的T恤都进垃圾桶的时候,甚至都会怀疑,是不是垃圾桶都会嫌弃这件老旧的T恤。 门栋的垃圾桶放在门栋无障碍通道的栏杆外,如果出门往北走,就必然要与四个常驻在那里的垃圾桶擦肩而过。 一早出门买菜,过早,买药,坐地铁,去医院,都要往北走。在烈日炎炎的夏天,想穿越商场躲避临时的太阳,也要往北走。 清理楼道的师傅每天早上四点多钟就开始收集楼栋里每层丢弃的垃圾,集中到楼栋门口北边的垃圾桶里。垃圾被堆得多了,那里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垃圾堆。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楼栋里的居民每天出门,绝大多数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装满垃圾的垃圾堆。 物业管理处在小区的西南角,收物业的静静每次都是走门栋的南边。那里放着一个丢弃临时垃圾的小号垃圾桶。静静每年都要上门来收物业管理费,林松从来也拖欠,只是想到那门栋北边的垃圾堆,就不是多么的心甘情愿。 有个经济学家算了一个无聊的公式,然后,他得出了一个无聊的结论。如果林松每天少喝一杯咖啡,那么只需要200多年,就可以攒下足够的钱,在武汉购买一栋梦想的房子。

August 24, 2025 · 林松

团队建设

星期二是道达尔加油站的会员日,这天去,每升可以少几毛钱,加油站还会送几张打折的油券,供下次加油的时候使用。 林松一整天都没有开车,为了不错过今天的优惠,他要赶在太阳下山后去一趟道达尔加油站。 将508加满油,停在地库里,林松坐在车里刷一会儿手机。据日经报道,日本的中国化妆品进口额跃升至第三位,仅次于南韩和法国。中国品牌出现在日本的商场和药妆店。据说“对化妆品不安”的吐槽减少了。 大概是,法国的化妆品行业在创新的过程中制定行业的最高标准,拼命三郎以低价抢占市场,在抄袭的过程中负责制定行业的最低标准。所有的拼命三郎都有自己美好的前途。 再点开同花顺,看一下今天收盘的情况,上证指数冲到了十年来的最高点。现在,无论是上涨还是下跌,都让林松看到后产生焦虑。这种情绪不能用平常的态度来追究。无怪乎,这么多年,如果细算下来,他账户上的那点散碎银子早就已经被自己折腾得支离破碎。 行情好的时候,有人挣钱,行情不好的时候,有人亏钱。至于林松,现在,既没有盈利的本事,也没有亏钱的底气。 不管怎样,这几天下来,账户上的资金也算是多收了三五斗。有钱进账,总归是会让人心情愉悦,应该安排自己去玲玲家吃几串烧烤。 夜幕已经隆重地落下,牛肉炒粉店在华苑小区的另一头,穿过小区的小路就可以直接到达。小区里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四周充斥着压缩机的嗡嗡。如同下雨一般的滴滴嗒嗒,是空调排出的冷凝水砸在伸展的阳棚上面。酷热的夏天,巷子里再也没有摆放竹床乘凉的人们。 栋平副食店完全敞开着大门,也没有风帘。大妈坐下门口的竹椅上摇着手里的蒲扇,她节省着空调的电费。昏黄的白炽灯悬挂着门楣上,三个收钱码散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小区里的缝纫修补店已经打烊。修脚的,推拿的,美发的,他们招牌上的霓虹灯光闪烁不停。 光华路北段,俨然是人气鼎盛的夜市,宵夜的摊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卤菜,酱肘子,还有奶茶,寿司。如果有车辆路过,这里就是检验司机的驾驶证是优秀亦或仅仅是合格。 玲玲烧烤,店里面还有两个小桌空位。最里面的四张桌子拼凑在一起,已经摆上了烤好的凤爪,肉串。六七位年轻人坐在那里聊天。 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灰黑色的T恤,背后印着硕大的英文“STAFF”。一行小字也是英文,林松依稀记得最后几个单词是“nothing with ai can’t”。 林松挑了一个靠近年轻人的小桌子坐下,点了六个筋子,六个脆骨,两个凤爪,一份香菇。他犹豫了一下,自己要不要喝啤酒。算了,他明白自己的肠胃,烧烤就已经是沉重的负担。于是,起身到隔壁的副食店买了一瓶康师傅的冰糖雪梨。虽然没有啤酒的烧烤似乎差了点意思,但是,如今不同往日,烧烤加啤酒,肠胃会直接起义,不会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烧烤店的老板不断地往年轻人的桌子上端来烤肉,还有一瓶瓶的勇闯天涯。但是,他们还是只在闲聊着最近的业绩如何,桌子上的烤肉和啤酒一动也不动, “店总来了,店总来了。” 原来,年轻人在等他们的店总。年轻的店总也是穿着同款的T恤,包裹着他已经发福的臂膀,梳着简短的头发,讲话的节奏快捷而且分明, “老板,菜单拿过来,今天的菜要点够,啤酒要喝够。” 管够的烧烤和啤酒,他完全是一副不醉不归的模样。林松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常常被客户挂在嘴上的一句话“酒量就是销量。” 在团建的餐桌上,女孩子永远都比男孩子活跃,她们劝酒的声量总是要大出好几个分贝。傻气的男孩子只会端起酒杯,一口下去,表示自己对待工作的诚意。也许无论在什么时候,在劝酒与喝酒之间,交情就这么容易达成。 “今天,我们店正式开始运营,而其,店总也是在8月份的生日,我们在这里祝店总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乒呤乓啷,啤酒瓶欢快地相互碰撞。烧烤店弥漫着年轻人的多巴胺。 就这么一餐秀气的烧烤,整晚都滞留在林松的胃里,导致他翻来覆去睡得不踏实,抬手看了看手表的时间,5点整。

August 21, 2025 · 林松

感冒后遗症

周末,一早,要到高桥五路去提货。 星期四就已经接到了货场的电话通知,货到了。耽搁了一天,星期六的三环线上重车不多。 在姑嫂树互通的高架上,从机场高速路转向古田二路方向的匝道,一辆黑色的大众紧追着林松的508。从后视镜可以清楚看到车牌的数字,这显然是一个不够安全的车距。林松将车头压住车道的内线,轻踩油门,在环形的匝道上迅速拐弯。当转到直道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跟随的黑大众,被压迫的气息才舒坦了一些。 金山大道的凌空港,天空清澈湛蓝,正在降落的飞机看起来很大,已经起飞的飞机看起来很小。星期六的早晨,收音机里的音乐电台没有主持人唠嗑,也没有广告的呱噪。各式各样不着边际的歌曲轮番播放,没有标准,没有定式, “昨天星期几?今天星期几?” 什么乖张的歌词,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为什么要问“昨天是星期几?” 一个拿腔拿调的女旦,温婉柔美地插进一句, “花开堪折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也许,这个歌手唠叨的是,辛弃疾, “古时候有个辛弃疾。” 无聊的上午,就会听些无聊的歌。 货场里开叉车的师傅要林松将车开到大货车侧面的开阔地方,不要挡到他来回作业的路线。 这一次到了11件的周转箱,装卸的搬运老师傅看着林松掀起的后备箱, “这些怎么装得进去呢?” “可以的,您按我的方式装。” 后排座的中间竖起来放两件,左右两边再各放两件,后备箱里平铺放四件,副驾放一件。正好11件就放好了。邻近中午,阳光正是刺眼的时候,搬运师傅光着膀子,汗水浸染到包装箱上。 早上打包的煎包和煎鸡蛋,本来打算是忙完了后的午餐。从货场里出来的时候,竟然就感觉到饿了。 打开打包袋,可以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吃。一路上应该不止等四个红灯,匹配四个煎包是足够的时间。 凡事还是要专注,不能分心。一边开车,一边吃东西本来算是件有压力的事情,就不应该再去留意路上的风景。看路上的风景,更加不应该再琢磨风景的由来。 刚刚路过南湖幼儿园,之前会在幼儿园的门口看到老师,或者是接送小孩子的家长,今天怎么幼儿园的门口静悄悄。 哦,应该是放暑假了。 “哎呦!” 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舌尖传递到大脑的中枢神经。林松重重地一口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要命的是,他还在打包的时候给煎包添了两勺辣椒酱。 开车,吃抹了辣椒酱的煎包,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天都要塌了。疼得林松冷汗直冒,他僵硬的嘴巴一动也不敢动。辣也是一种痛感,叠加在舌尖撕裂的疼痛之上,林松不能将嘴巴里已经嚼得稀烂的煎包吐在车里面。他两只手紧握着方向盘,想不到任何可以缓解的疼痛办法。 就这么僵硬地开着车,跟在别人的车屁股后面,悠悠地等着一个又一个红灯。他都不敢在后视镜里看一眼惨痛的舌头,只有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颇能承受苦难的舌头,快点从创伤中缓和过来。 在等红灯的间隙,林松喝了几大口的冰茶,借此缓解舌头上的疼痛。 一把年纪,凡事都小心翼翼,也会咬了舌头,出门买菜,也会伤风感冒。 感冒无小事,也分三六九等,最高贵的流感,是会出人命的。 但是呢,一般而言,感冒就是让你难受,要让你记住,世间还有这样一件事情,让你寝食难安。 小小的难受就是不受控制地流鼻涕,每次都是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你一个措手不及。从鼻孔里流出的清鼻涕,如果不赶急抓一张纸巾擦干净,就有清鼻涕流到嘴巴里的危险。 相较而言,打喷嚏就要畅快得多。大多数的喷嚏都需要酝酿,等到饱满了,一个喷嚏朝天打出一声怒吼,那是感冒的人独享的畅快淋漓。 感冒有时会导致腰疼,那是属于伤风,其实伤的就是腰间,是内疾。凡事姿势不可持久,久坐,久躺,站起来就疼。站得久了,坐下来也疼。伤风感冒,终究是难得伺候。 当你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必然就会无能为力。人的生命的惯性必然导致其存在的局限性。

August 17, 2025 · 林松

上锁的信箱

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门栋里的信箱,想到最近似乎应该有一份重要的邮件,林松在书柜里翻出放杂物的匣子,庆幸信箱的钥匙还在那里。 三天前,林松就透过信箱的投递口侦察过,里面似乎有一个EMS的信封。只是早就已经没有了随身钥匙的习惯,信箱里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确切地知道。 打开信箱后,林松从信箱里取出一份《老年人健康报》,夹杂着两张免费检测血压的社区药房的广告。 小区北出口马路对面的早餐店,负责煮面的小嫂子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上班了,自从夏天以来,林松就再也没有在面馆的灶台前看到那位身手耍辣的小嫂子。自从商场里开了家德华楼,在寒冷或酷暑的季节,林松去马路对面的早餐店过早的次数比往年要少了很多。 在林松的记忆力,煮面的小嫂子刚来面馆的时候还是小姑娘的架势,一晃,她在面馆的灶台前已经站了十几个春夏秋冬。 这间面馆的热干面在姑嫂树这一片是有名气的,往常,每天都会排着长长的队伍。 现在面馆灶台前煮面的是原来负责后厨的一位阿姨。煮了十几年面的小嫂子不见了,林松不知道应不应该失望。 就在面馆的前头的路口,新开了一家三镇民生甜食馆。这个门面原来是光大银行放ATM机的位置,如今退让出来做了餐饮店。 林松足足等民生甜食馆开张了半个多月,才试着去买了一份煎包,和银耳汤,那一碗银耳汤着实地甜,再多一点糖,就会把人甜齁的地步。 买了一碗阿姨下的热干面,这么多年来一直还是五块钱。阿姨调配的芝麻将一如既往熟悉的状态,适度,刚刚好。林松不知道应不应该失望。 端着热干面回到小区的游乐场,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条凳子坐下。他小心拌好手里的热干面,不至于让芝麻将溅到自己白色的T恤上。 虽然已经过了立秋,上午依然闷热,游乐场上零星的一个小朋友被他的爷爷带走了,还算年青的爷爷光着个膀子,大口吸着手里的香烟。 新来游乐场的小女孩兴奋地蹿上滑梯,一头撞在红塑料金鱼的肚子上, “哎呦。” 陪她玩耍的男孩子取笑她, “你笨死了。” 吃完热干面,林松足足在游乐场坐了两个小时,刷手机。临近晌午,在树梢之间,竟然吹来徐徐清风,得意,满足。这个时候适合做一把蒲扇,找个角落乘风凉 将热干面的空碗丢进垃圾桶,林松去商场的二楼,霸占开放的钢琴,他要在那里一直弹到海枯石烂。 夏季即将过去的时候,槐树的槐花开始自己坠落,树林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的景象。 蒿草是夏天末季的主角,即使在雨露的滋养下,它已然没有了精神抖擞的样子,曾经绿油油的叶子变得暗淡无光。 只容得下一个车位通行的小路上,站着一位正抱着蒿草的老太婆,小车挡住了她回去的方向。 淋过雨的小狗在小路上溜达,不是乡间常见的土狗,它耷拉着的耳朵,黑白混搭的毛色,注定曾经是谁家的宠爱。 在回旋镖的路口,右侧车道上的依维柯降看到了对面过来的小车,低了车速,左边道的轻卡停下来谦逊地让行。小车上的司机挥手示意他右侧道上有车,轻卡司机看似明白地点点头,他认为小车司机让他先走。于是,轻卡与依维柯在狭窄的道路上辗转腾挪。 “你看得到,他看不到。” 新近,在城中村出来的路口,安装了新的路标,清楚地标注着三条分叉的方向。 雨继续下。收音机里播报完今天的天气预报,然后插播了一条消息, “巨蟹座流星雨,今晚1点半准时到达。” 你这然道是为了凑字数吗?别说今天乌云密布,就算是晴空万里,在城市的街灯照耀下,都不一定可以看到流星雨。散了吧。 林松还在读书的时候,他知道的唯一的电话是在厂区门房里,有一部橘黄色的电话。如果有人造访,可以打到工厂的办公室,确认一番。这个电话带给工厂里孩子们唯一的乐趣就是可以拨打查询天气预报的号码,而且,不用担心电信局会扣厂里的电话费。 当幼小的林松从听筒里听到甜美的播音,就会无限地憧憬那遥远的未知世界。 在没有电话的时代,几乎所有外出的人都会随身带一只笔。当遇到心仪的女孩,随手撕下报纸的一片空白, “这是我的地址,可以给我写信。” 于是,书信往来,彼此就有了联络。

August 14, 2025 · 林松

你是不是挡住了自己的路?

每个人都有一份自己的灵魂早餐。 对于林松来说,就是煎包一定要配上两个煎鸡蛋。如果是只做卤鸡蛋的早餐店,林松会认为他们是不真诚的。 与林松同一个餐桌过早的是稚嫩的女儿和谆谆教导的妈妈。女儿早餐要的是煎包,妈妈点的是蒸饺。女儿看到林松的碗里竟然就是煎包,她没有,女孩的表情有点失望, “你好好给我吃饭。吃完热干粉,再吃两个蒸饺。” “苍蝇,苍蝇。赶走它,赶走它”。 “我去看看蒸饺好了冇。” “我吃碗大的。还要萝卜丁。” 服务员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对着头戴式麦克风一遍一遍吆喝, “今天特惠,烧卖做活动,买一赠一。” “我不想吃了。” “你才吃了这么一点。” “我已经饱了,真的不想吃了。” “你就吃这么一点儿,还没有猫咪吃的多,那你就等着去医院吧。” 餐厅的喇叭在呼唤着客人, “请403号顾客到一号窗口取餐。” 妈妈起身去柜台端回来蒸饺, “蒸饺好了,小心特别烫。” “我真的不想吃了。” “那我们就直接回去,别出去玩了。” “我真的不想吃了。” “你还想不想吃零食?” “乖宝,你是不是故意的呀,爷爷奶奶带你的时候都说你不吃早饭。” “好痛呀,好痛呀!” “好痛也要吃。” “这已经是很好吃的东西了,味道又大,你还要吃什么?” “张嘴,你难道要我喂你吗?” “乖,小碗再吃一口。” “真棒,再来一个蒸饺,蘸点汤,可好吃了,吃完了就带你出去玩。” 在暑假里,奶奶最严厉的训斥就是, “你如果再不听话,就让你妈妈把你接回去。” 街上的雨还在下,路口的红灯让直行的小汽车都停了下来。想要让穿黄色雨衣的外卖小哥的电摩托也停下来,那是不存在的。 东北饺子馆里,两位正在刷手机的小伙子同时与客人打招呼, “哥,您来了。” 东北饺子馆的老板竟然在冷面里加了一坨油泼辣子,这是老板要换作西北面馆的节奏吗? 今天冷面的冰水给的很足,满分。四片红肠,四片番茄,半个白煮鸡蛋,一撮芝麻,薄薄的葱花,黄瓜丝配合着好吃的香菜。间或几颗残留在砧板上的大蒜头。 先吃面,炸焦的辣椒籽有点咯牙,后喝汤,酸甜口,解暑,辣椒有点回汗,惬意。 被人看着吃饭是件挺不自在的事情,那个好像是新来的老板,他放下手机坐在那里看着客人,客人斜眼藐着新来的面馆老板。 客人抽出两片纸巾,先擦鼻涕,再擦额头上的汗。咦,用纸巾的顺序是不是搞错了。 马场角的天桥,曾经是汉口镇的最北边,古时候,进汉口商旅要将马队留城门外。就像现在,外地牌照的重车不可以开进三环。 干枯瘦小的老头依靠天桥横渡唐家墩路,骄阳透过玻璃的围栏,老头戴着已经磨出毛边的太阳帽,白色的T恤有些发黄的印记。 去洗车,天气预报说武汉要下雨,是哪个街道在下雨呢?电台里的播音员冇说。 只要是在路上,无论是你在快车道还是慢车道,必然会遇到慢车挡在你的前面,如果慢车并成一排,绝对不会给你超车的机会,你就只有一种选择,跟着他们一路慢行。 而且,话又说回来,也许你就是那辆把自己挡住的慢车。戴祖意说,“车子不只是代步工具,车子是你灵魂的一部分。” 一路上,有时快,有时慢。林松现在听的最多的是FM105.8,只有在开车的时候,才是不会被打扰的时间。 林松曾经买过耳机功放,是为了从耳机里听到音乐中更多的细节。现在,他用的是森海塞尔MX80,124块钱一只。他现在明白自己并不那么的懂自己听的音乐,那么,更多的细节对于他来说,也就不重要了。 这个星期三开始,整整七天,在上海展览中心有个书展。著名的出版社都会去捧场,时髦的作者会与读者见面,签卖他们的新书。 有一年,林松在书展大厅的资讯机上看到有上海出版的夏至清写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简体版,便找到售卖的柜台,《中国现代小说史》翻到最会的几页,看到后记中写着“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对原著进行了删减,见谅”。林松就是有些纳闷,他们为啥不在开篇就做出上面的提示,这是一本学术巨著,读完是件蛮辛苦的事情。 《苏东坡传》没有前言,也没有后序。一本英文著作的汉译版本,怎么就不给读者一个交代呢? 每年的上海书展结束的时候,总是会迎来一场瓢泼大雨,然后,一年中的鼎盛暑气就全然消散。

August 13, 2025 · 林松

老板,给我称一斤苏东坡

商场在3号门的空场地摆起了临时摊位。 “特价书清仓”,9.9元/斤,《保健菜典》,《食物-搭配宜忌食用指南》;“儿童书清仓”,20元/斤,《中国地理百科》,《安徒生童话》,《葫芦兄弟》;“小说清仓”,22元/斤,《哪吒三界往事》,《法治的细节》,《盗墓笔记》。 林松围着书摊转了三圈半,逐本扫视了一遍,堆在台子上的这些书,倒是有零星的是自己看过。 最近,林松在背《滕王阁序》的时候,总是有人推荐可以背一下苏轼的诗词,只不过,林松查到的苏东坡的诗词都不算长篇,没有《滕王阁序》那样近八百字背起来过瘾。 夹杂在莫言余华的小说之间,有一本《苏东坡传》,作者竟然是林语堂。排在林语堂下面的还有一个译者“张振玉”。 翻译,这本书是林语堂用英语写的吗?“张振玉”,这是林松极其陌生的名字,瞬间,让他颇感自己不学无术。 从译者这个角度来看,《苏东坡传》应该是林语堂用英文写的,就如同大名鼎鼎的《中国现代小说史》是夏志清先生用英文著就。林松后来读到的是中文翻译的版本。 对于这些学贯中西的文学大师,林松自然是心生仰慕,而况近来他也颇为留意于苏轼的细节,于是从台子上拿起一本《苏东坡传》。 台子上的书都被薄膜塑封着,可以看看封面的作者,看看封底的书评。没有一本可以翻开看书里面的内容。不知道这算不算图书的从业者为了应对那些泡在书店里只看不买的读者所采取的对策。当然,林松已经很多年没有去光顾书店了,在他居住的城市,已经找不到可以吸引他去花费时间的书店。 林松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苏东坡传》,感觉也就一斤来重, “这是全新的小说,22元/斤,您放在称上过一下。” 在台子的边边上,靠着“特价书清仓”的牌子放着一个电子秤,一位阿姨指导林松完成称书的过程, “正好1斤,22元。” 林松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到淘宝上看看这本书卖多少钱?但是面临已经称好的《苏东坡传》,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不要,他感觉自己有点被迫购买的意思。即便如此尴尬,那也是他自找的,如果不动手拿起那本《苏东坡传》,也不会被阿姨催促着买单。 林松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掏出手机,扫描搁在书堆上的收款码, “这本书是多少钱?” 他明知故问,是希望阿姨给自己一个优惠的价格。 “这是新小说,22块钱1斤,正好1斤。” 的确,电子秤上显示的是“1斤”,不是“500克”。 虽然林松心里有些纳闷,怎么就那么准,刚刚好就是1斤呢?哎,1斤就1斤吧,苏东坡难道还不值1斤的价钱吗? 林松付完款,撕掉塑料薄膜,连同彩色的书皮一起塞进书摊旁边的垃圾桶。这样的白白净净的《苏东坡传》看起那就清爽了七分。 古往,读书人靠写作卖字维持生计是件蛮修辞的事情,他们学的是经世旷业之才,帝王之术,是要报效国家的。街头代笔的营生,是斯文扫地后的勉强活路。 南朝诗人谢灵运吹牛皮:“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捧曹植不为过,但是他与天下平分文才,那就是自持过高了。 当然,这也情有可原,他没有生在有苏东坡的时代,否则,这样狂妄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 欧阳修看过苏东坡写的信札,对儿子说,“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 宋朝那阵子的大家,常由科举入仕,欧阳修、范仲淹、王安石、苏轼莫不如此。其中以苏轼最为矍铄,二十岁成为进士,在三百八十八人中几乎名列榜首。以全国第一流的学者闻名于天下。 不仅文章了得,而其人又长得帅。东坡生而颅骨高,下巴颏儿和脸大小极为相配,不但英俊挺拔,而且结实健壮。 苏东坡天生就是网红气质,他人缘极好,人品极佳,与王侯、将相、药师、酒馆老板、目不识丁的村妇都有往来。他的至交是诗僧、无名的道士,还有比他更穷的江湖朋友。他喜爱官宦的荣誉,可是每当他混迹于人群中而无人认识时,他却最为快乐。 如果苏东坡已经照耀过如此璀璨的生命,那么现在的书写又有什么意义?

August 11, 2025 · 林松

番茄要去皮

夏天即将过去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在星期六的早餐时段,外卖都缓解了促销的力度。 林松将车停到地库,在熄灭发动机之前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时间,五点过十分。还来得及做晚饭。 “密码错误!” 密码门锁发出的尖锐的提醒吓了林松一大跳,他每次开门的时候都是非常小心将拇指完整地覆盖到感应器上。是不是因为今天搬了一天的纸箱,手已经很脏了? 当他将拇指在自己的裤子上擦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左手拇指按的感应器,右手拎着回来时去菜鸟驿站取的快递。 林松将快递交到左手,重新用右手的拇指开门。指纹锁没有再为难林松,他进门将后在门垫上擦了擦鞋底,那是小林给自己配备的专用门垫,标注着这里是“艺术家”的入口。 林松拆开快递,是他上个星期买的电动擦鞋器的刷头。之前飞利浦出厂配备了三个刷头,其中两个毛刷头已经老化破裂,只剩下一个海绵刷头。林松担心仅存的刷头也要坏掉,那么完好无损的电动刷就变成了秃头的废物,丢了又觉得可惜。 于是他在淘宝上搜了十几分钟,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原配的刷头。于是他翻出之前的交易记录,询问卖家,有没有刷头的配件。卖家说只卖主机,入股要配件,可以拨打400电话联系飞利浦小家电的售后服务。 林松在拨打电话前继续在淘宝上找了十几分钟,依然没有合适的配件。于是放弃了通过自己解决电动鞋刷问题,联系飞利浦小家电的售后。 售后的小伙子熟练地记录了林松的联系方式,安排到付的方式给他发三个刷头。林松需要支付三十元的配件费用,以及快递费用。相较于让电动鞋刷变成电子废物,他同意支付相关的所有费用。 冰箱里还剩下昨天的豆角与西兰花,再做一个番茄炒鸡蛋,还有一块葱油饼和半盒小包子,足够了。 番茄一定要去皮,不用烧一壶开水,将番茄烫五分钟,然后再剥皮的方法既麻烦又费时。林松都是像削苹果那样,直接将番茄的皮削掉,灵醒耍啦。 煎鸡蛋一定要将油温升到220度以上,林松在厨房备有一个测温枪,专门用来检测需要煎鸡蛋的油温。只要是油温足够高,随意翻炒的鸡蛋都是菜肴中的好榜样。 捞出被煎炒得金黄的鸡蛋,锅里留一层底油。 将番茄按在碗里,用小刀切成棋子大小。用炒过鸡蛋的底油炒番茄,加一勺粗粒胡椒,盖上锅盖小火焖2分钟。林松按下贴在冰箱上的计时器,明亮的液晶屏开始倒计时,过了两分钟,它就会发出灿烂的报道声。 将鸡蛋倒入焖好的番茄,多加几勺糖,再加上一点儿剩下的鸡蛋液。大火收汁,林松自己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番茄炒鸡蛋。 小罐的啤酒已经喝完了,冰箱里只剩下大罐的百威。这多出的将近200ml,对于林松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压力,喝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力不从心。 当然,他可以将剩下啤酒倒掉,只是没有这种浪费粮食的习惯。留着,可以用来烧菜,但是,要用啤酒来烧的都是重菜,平时都用不上。对于大罐的啤酒,结果只有勉强自己,坐在餐桌上,刷着手机,一口口将啤酒喝干净。 林松将空罐捏扁丢进收纳饮用水瓶和易拉罐的袋子,他为了方便捡垃圾的师傅收取,做了专门的分类。 将碗筷都收拾进水槽,林松开始幻想。如果他今天将水池里的碗弃之不顾,等到明天做饭的时候再处理,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林松站在水槽边站着足足超过了四十五秒钟,他自己的脑海里不断刻画由此而造成的后果,只会有四个字,“不堪设想”。 升G小调和声的回转部分,琴谱上标记错了,指法231标记成了21234。 练习一个小时以后,在F的升调及双升调之间不断调换反复,林松意识到,是自己认错了琴谱。在弹到最高音后向下回转的那个小节,F是要继续保持双升调的状态。所以,正确的指法是21234,而不是231。 每次买西瓜,林松都挑有瓜蒂的那一半,他自己毫无由来且顽固地认为,有瓜蒂的那一半更甜。 冰箱里的半个西瓜已经吃了三天,还剩下厚厚的一层皮。

August 10, 2025 · 林松